生活本身,是爱的另一种写法

张廷彧在翻阅书籍。
青年报记者 刘昕璐/文 施培琦/图
第一批展陈中有43册书,第一周借走17本,很快就被补上了;第二周又借走16本,再补;第三周补了12本。好几本热门书几乎没在展台上出现超过两天。
这是上海交通大学包玉刚图书馆“爱已落笔”古今中外爱情文学特展的一组借阅数据。虽然特展临近暑假才亮相,但借阅率远超平均水准。做这场展览之前,策展人张廷彧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种说法——爱情书写已在青年写作者中绝迹。
“这一定是一种错误的、虚假的判断。”张廷彧说。而图书馆的借阅系统,成了他的第一个证人。
这场原本只是“耕读奖学金”获得者推荐书单的小型陈列,如今意外成了这个夏天校园里的“打卡地”,也成了上海书展期间一个安静的平行时空。
赌气与好奇,30万字的“反驳”
张廷彧是上海交大创意写作专业即将升入大四的学生,也是学校“耕读奖学金”的获得者。这个不“卷”绩点、专“卷”阅读的奖学金,推出多年来形成一个传统:邀请每位入围同学附上一份自己策划的主题书单,可以是自己爱好的某个领域,也可以是专业学习经典书目,能彰显个人阅历和特色即可。这便成了特展开始的缘起。
至于将特展主题定为“爱情”,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上学期,张廷彧在叔同文学社组织了一个小说写作工作坊,主题就叫“幻想与爱情”。结束的时候,工作坊收到了30万字的小说投稿。
“选择‘幻想与爱情’这个主题,正源自一种赌气和好奇混合的心理。”张廷彧坦言,他听过很多次文学编辑和批评家的断言:当代青年作者,很少书写爱情。但在他看来,这种判断或许在期刊发表、文学奖评奖的场域里成立,却绝对无法上升到整个“青年”的群体。打破这一论证,只需要到热门社交平台上看一眼就好了。
真正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既然这种论调存在,说明在前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之间,在文本、作者、读者、环境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在我们确认我们自身的爱情语法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看看,爱在过去的、在文学中的模样。”张廷彧说,工作坊与这次的主题特展,出发点都是希望能将他所认为好的、所喜欢的、值得阅读和在文学写作上进行学习的作品推荐给大家。
在本次特展的书架上,《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罗密欧与朱丽叶》《少年维特之烦恼》《安娜·卡列尼娜》《倾城之恋》《爱你就像爱生命》等与爱情有关的书被快速借走,有些一度达到“来不及补给”的程度。对于爱情主题图书在当代年轻人中还能如此受欢迎的情况,图书馆有点“始料未及”,而对大学生策展人而言,这似乎也更关乎着对青年情感态度、阅读态度的一次“实验”。

张廷彧和魏筱伊正在为书展补书。
书里书外,照见自己与世界
爱情,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概念,它与这个世界的其他事物同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张廷彧看来,如何为特展做推介和导读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真正亲身阅读这些镜子一般的文本。它们八面玲珑,静静地放在那里;当我们捧起它们,照见的就会是自己与世界、过去与当下的一次对话。
此次特展,张廷彧一共推荐了15本中文爱情文学图书,基本都是他自己读过的。“没有特意追求小众或冷门,”他说,“就是推荐在我阅读过程中觉得特别值得推荐的那些书。后来想了一下,它们其实都来自我接受的文学史教育,只不过我用‘爱情’这条线,重新串了一遍。”
他的荐书逻辑很清晰,以文学领域中的“现代”为界,把推荐书目分成三个板块:“现代”以前的中国文学作品——《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现代”以前的欧洲文学作品——《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少年维特之烦恼》等。现当代部分则选了《倾城之恋》《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等。
但光是小说,他总觉得还不够。他更希望读者在阅读时能意识到一件小事:小说人物的声音,并不代表小说家本人的声音。尽管他的声音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表露在字里行间。“福楼拜对包法利夫人是带着讽刺的,托尔斯泰对安娜是有更多悲悯的,但你想看到作家本人对爱情的真实态度,得去读情书。”张廷彧说。
于是,特展上出现了一组特殊的图书——作家的情书或书信集。
《两地书》收录着作者鲁迅与许广平1925年3月至1929年6月间的135封通信。张廷彧讲了一个细节:鲁迅在其中一封信中提到,自己爬花圃时被铁丝网划伤了腿,“受了小伤,很小,他自己都说下午受的伤,晚上就痊愈了。但他还是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了许广平。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撒娇的味道。”他顿了顿,“很难想象吧?写《伤逝》的鲁迅,写‘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的鲁迅,在面对自己爱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同一个人身上,有着对爱情不同层次的理解。这就是张廷彧想让大家看到的。
这组书单里还有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朱生豪的《醒来觉得甚是爱你》。外国作家情书部分,则选了加缪的《加缪情书集》和卡夫卡的《致密伦娜情书》。《加缪情书集》是阿尔贝·加缪写给他毕生挚爱的情人玛丽亚·卡萨雷斯的现存所有书信辑录——在这些书信中,加缪倾诉了他最为真实的情感、他关于爱情的伟大想象,以及他的生活随想、哲学思考、写作时的心路历程。《致密伦娜情书》则在书信中呈现了一段传奇的恋情。
外国语学院大一学生蔡祺煊负责遴选15本外文书目。她希望观展者能看到爱情更多元的模样,也希望大家不觉得谈论爱情是过时的,或者因为时代流变而导致过去的爱情叙事不再适用于当下的语境。“经典文学作品反映出的关于情感、人性的困境与解法始终如一,我们能从文本的挣扎里看见当代亲密关系的共性困境,也能借现代目光重新审视经典里被压抑的个体,为自己处理亲密关系提供启迪。”蔡祺煊说。
图书馆里,“齿轮”如何转动
特展的落地,背后也有图书馆老师的倾力相助。在两位同学推荐的书单基础上,图书馆学习支持中心又做了一些补充。每周二图书馆上新书,都会选取和书展主题相关的图书充实进来,让新书第一时间到读者手上。
学习支持中心阅读推广馆员魏筱伊此前长期负责借阅流通,对书的“版本价值”十分熟悉。在拿到两位同学推荐的书单后,她希望让书展不仅仅是大屏幕上一个简单的封面推荐,又或者随意选一本书摆上书架,而是从美学、开本等角度,优先让最适合展出的书籍亮相在这方空间里。
“现在的学生对书的装帧、纸张、封面设计都很在意。”在图书馆做阅读推广,得考虑如何让学生第一眼就想拿起来翻,并且愿意借走。循着书单,魏筱伊从馆藏中淘到了最能让当下年轻人怦然心动的版本。
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版的《苔丝》,封面像一幅油画,侧面又似水墨晕染,“现在书籍借阅,也到了拼‘颜值’的时代”,她不禁莞尔。装帧挺括的精装本《安娜·卡列尼娜》如同一幅立体画;侧面印着小花图案、竖版简体字印刷的《浮生六记》把“中式美学”具象化了。“现在很多出版社在装帧设计上下了狠功,让书本身也成为书架上的一件小型艺术品。在阅读推广中,我们也希望把这种美呈现给学生。”
本次书展临近暑假,图书馆特意选择了一些小开本、便于出行携带的图书,方便借阅后可以在候机或旅行途中翻阅,和旅伴分享阅读,也是一种乐趣。
“耕读荐书”这个活动为同学们个性化表达提供了平台,而获奖同学的策展书单总是能带来惊喜。“你会不断惊讶于同学们大量的阅读和深入的思考,为他们的创意和自我驱动感到激动和钦佩。传统书单是基于学科或主题的知识索引,而‘耕读荐书’的独特之处在于挖掘推荐者的成长经历、阅读偏好与价值反思,为冰冷的书目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温度。”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学习支持中心副主任李巍认为,“这使其超越了一般信息工具的功能,成为一种充满情感张力的朋辈激励,能够有效激活读者‘原来有人和我一样’或‘原来书可以这样读’的情感共鸣与审美期待。”
“就这样,书单和书,这个齿轮对上了!”李巍说。

特展一隅。
〢记者手记
嘴上“佛系”,心里还在向往什么
上海交通大学包玉刚图书馆一楼靠近电梯的一隅,那方小小展台常常用于新书推介展示,这里,堪为图书馆最好的档口和展位了。今年7月至9月,这个展台被打造为“爱已落笔”古今中外爱情文学特展。四十余册典籍高低错落、质朴淡雅,却能引得往来学子驻足流连。一张粉色调的大幅海报,烘托起这里特有的浪漫。
网络上,年轻人之间似乎流行“智者不入爱河”之类的说辞。但从写作工作坊的投稿热情和主题特展的借阅热度来看,他们对“爱”依然保有很高的关注。
两位策展大学生也因此得到一个共同指向:口头上对爱情观的“佛系”并非爱的消亡,而是一种对更理想爱情的找寻。在摒弃各种现实因素后,大家还是对爱情本身抱有最美好的期待。
特展将持续到9月。一本本书摆在那里,就像是一个个安静的邀约。在这个被算法和短视频切割得有些支离破碎的时代,有人愿意为经典的爱情文本停下来,为一句话流泪,为一个人物命运共情,这件事本身,就是很美好的吧。
Qa 生活周刊×张廷彧(策展人)
“奢侈”但值得
生活周刊:据图书馆老师反馈,特展中“有的书刚上架就被借走了”,还有同学在图书馆公众号上留言夸赞,你有什么感受?
张廷彧:最意外的就是居然有“反响”这件事本身。我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这所学校里面可能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推荐,去读了《红楼梦》、读了张爱玲、读了《包法利夫人》或《安娜·卡列尼娜》,哪怕只有一段,我就觉得好开心。
生活周刊:书单里的书,全部都是从自己阅读体感出发的吗?期待能给今天的年轻读者带来什么?
张廷彧:是,也不是。书展里面提到的书大多是我读过的,我自己提供的那部分书也是由我在中文系所接受的文学史教育所构建的。书单这个东西其实很挑战一个人的审美。但另一方面,在选书时,选编者的眼光需要退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这样才好。对我来说,我可能会更期待读者能够去阅读那些书本身,那些书真的是很不错的书。
生活周刊:如果要从书单中再选出你最爱的,会是什么书?
张廷彧:我想选《红楼梦》和《安娜·卡列尼娜》。《红楼梦》最厉害的地方,是每个人物都写得栩栩如生,而且前后统一。人物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自身性格的合理选择,没有“人设崩塌”这回事,每次读都觉得震撼。《安娜·卡列尼娜》,我佩服的是托尔斯泰捕捉人物眼中细节的能力。那种笔力,太厉害了。
生活周刊:阅读文学经典,在快节奏的当下,会不会是一件挺“奢侈”的事?
张廷彧:确实有点奢侈,因为它需要完整的时间,需要你在一个相对专注的状态里待很久。但你要相信,这些书不会辜负你花掉的时间。虽然它们不会像考试资料那样即时兑现回报,但到了某一刻,你遇到某种处境、某种情绪时,你会突然发现,那些书里,已经有人替你走过一遍了。鲁迅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也一直在想这句话。生活本身,可能就是爱的另一种写法。
我也期待,即使生活节奏再快,我们依然能保持阅读,并从中意识到,我们在这个世界还有信息茧房之外辽阔无边的天地。
青年报记者 刘昕璐/文 施培琦/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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