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彰显于日光之下——散文集《日光底下》创作谈
2022-09-25 生活

鄞珊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故乡,便是足下的那个起点。写不完的故乡,故乡庵埠,是一个触发我的灵感喷薄的名字。

我多次强调,我的写作,并非故土的描摹与不厌其烦的复述。有些读者和评论家的解读,我认为都有负我文本的血液凝固。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和角度,而我这里,只有自己才清楚自己的文字:我一直在构建我心目中的故乡,我灵魂的乌托邦,我精神的高地。

敲下这么几行并不煽情的文字,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热流自胸口往上涌,热泪满面。此刻是凌晨四点多,大地寂静,灯火泯灭,有零碎的声音切入,似是小区外马路的扫地声,楼层外面空调的排水声——没有鸟叫虫鸣,没有蛙声雨语,我已经习惯并麻木于这样的城市。在向往大自然的时候,只有仰天看着白云飘荡,注目城市绿化的树木葳蕤。

窗外一片漆黑,这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天空泛白,云影舒朗,楼房苏醒起来时,那轮太阳,便会从某幢高楼的楼顶跃出,这样的时刻,正好。我回望着自己的文字,样书就摆在面前。我不需读书上的文字,读者和作者,当角色互相置换的时候,我已经来来回回奔波在这两个角色之间若干回了。

这是隔世般的日光底下的往事,这是梦幻般的日光底下的情感,这是庄公与蝴蝶的共舞。粤东的这个小镇,我自二十年前为它写下了第一本散文集,在我的八部书中,一共有四部是在这个名字上,构建起我精神上的故乡的。

庵埠,这个粤东小镇,我在里面完成了出生、成长的过程,一个小蛋孵化成雏鸟,嗷嗷待哺,欢快觅食,历练翅膀,终于飞离这个牢固的小镇,终于飞往海阔天空的人生。殊不知,离开故乡,是为了拥有故乡,我离开之后,故乡才慢慢在我心中孕育、孵化……

人生的早期是那么的重要,我从此背负着故乡前行。

转面,窗外的楼房上,有淡黄色的亮光撑起了几抹黑色的云彩,往上晕染,有灰暗的蓝色与之接壤。不小心有云彩变成了橘黄色抹过,这是朝霞,霞光万丈的朝霞,它是在我小溪对面的房屋上上升的,一跃即上溪边那棵百年老槐树。

这棵槐树花开金黄璀璨,每天散发着沉着的芬芳。这是街上那位老嫲的丈夫过番前栽种的。我需要细细掰开小镇的内核,才能在地表上让我的文字生长得郁郁葱葱。我们这里的称呼极其温馨熨帖。老嫲是这条街上辈分最大的、也是年龄最高的老人。这镇上,谁家的阿公(祖父)我们全镇的人便都叫阿公,谁家的姑姑婶婶,即都是我们的姑姑婶婶。

每去同学家,我们都以相同的称呼:爸爸、妈妈、爷爷、小姑、二婶……

这样的生活,一下就进入一个小镇如一个大家庭的情境。

太阳底下的生活,小镇上人们的生活具体袒露,纤毫毕现,一切都彰显在太阳底下。

生火做饭,炊烟会在房屋上互相奔告。相连的整条街,每个家庭的菜色,厨房的各种声响此起彼伏:橄榄在石臼里捣碎的声音,剁骨头的声响,扁蒜头的声响……晚饭的热闹让我们家家都有奔头,即使是炒个青菜,热锅后青菜下锅,那一声开天辟地般的炸响,老百姓平凡的日子却过得颇有声色犬马之感。

过了夜晚又转白昼,每个人生活的车马继续奔赴每个白昼与黑夜。日子是声色俱全的,它们都呈现在日光底下、灯光之中,即使是黑夜,各种声响都可以冲破房屋,让邻里熟知静听它从某个空间发出的宣誓般的存在。甚至某些黑暗中的声响,都知道有好多人在另外黑暗的空间中,对这声音偷偷进行鉴别。

这个世界,这个浓缩了波谲云诡、善恶交织的人间百态的小镇,它是我的故乡,是倚门候儿归的木扉,是候鸟驻足过的古榕,是我眼前的溪流潺潺。我永远在自己的回望中遇到故人,遇到自己,寻回自己的灵魂。

潮汕那个地方,是一个膜包裹着的世界,在那里生活就被包裹在里面。这是《日光底下》描述的生活状态:一块如朥饼般的生活。时光倏忽而过,那些如躬耕的美好日子啊,若回到那个时段,却又是近乎可怕的需要突围的城堡。

是的,小镇如一个城堡,我们叫“寨内”。从前,日子需要围蔽,需要抵御外来的侵略,聚寨而居是最安全的原始方式,把一拨人的人生围聚在一起,锅碗瓢盆,吃喝拉撒,嬉笑怒骂,结婚生娃,所有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袒露无遗。这种陈腐的气息延续至我的童年与少年,一个如我般的孩童,望着屋顶和树木上的那方蓝天,却是感知到可怕的封顶般的日子。

小镇这样的生活里,还有那些坚不可摧的理念和习惯,钳制着我们的人生。比如,女孩子双脚落地行走,双手便需做手工,做着做着便嫁人了——镇里的生活相差不远,好的差的,都可以扒出他的祖宗八代:他们的营生,他们的人品,甚至他们族系里溺死的某个人。

几近“密封”的生活啊,连鸟都懒得飞出去。

那是我近乎无望的未来。那些少女,那些洗衣的少妇,那些舂米的老妇,她们都是我未来的塑像。我们未来的人生毫无悬念,它将照着镇里某个人的样子,不断翻滚碾压出若干个人的人生。

我需要冲破、逃离出那种既定的人生轨道。

远远地回望,乡愁是什么,是对自己过往的怀念,故乡已非那个故乡!这是所有游子的悲伤。

采访画家林庸老师时,他总是惆怅地说:(潮州)回不去了,不是那个故乡了!

只有离家在外的人才会对故乡有如此深情。我每次注目于故乡,都是自己的一次灵魂回望。我的写作越走越远,这些年驰骋于散文界,并获得诸多奖项。那些书写,却是本土上根的坚韧扎立,潮汕平原没有广阔的绿野沃土,没有俯瞰的灌渠纵横,却有着独特的人文地理:它从大海漫过来的腥风、它的无米粿、它的橄榄菜;它的祠堂,它的溪涧细流,它的老厝阔埕;它的几代聚居,它的婚嫁和出花园。它们在我笔下重新壁立起来,它们是我酝酿的老酒,它们是需要于世人呈现的美色和佳肴。

我想,我的散文深受广大读者喜爱,那是里面带着浓郁的海风,带着独特的潮汕味道和自己这些年来的修为——我已把自己酝酿成了一坛酒。

我已适应了城市的快节奏生活,眼目皆是摩天大厦和华丽商场。人群皆是匆匆忙忙擦肩而过。炙热的天气和坚硬的钢筋水泥,关闭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在里面各种忙碌,他们在里面费尽心机,做着各种各样的美梦。

空气或在楼房中穿过,捎带着空调的风还有某些压缩机的轰鸣声!风在城市里不足以浇灌热浪扑面,杯水车薪般的稀缺。每个人都期盼新鲜的空气,那些来自山野,来自田间,来自海洋,来自纯洁的心灵的空气。

可是,我们渺小如沙粒,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裹挟在时代的潮流中,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在泥塘的边缘,我们的道路如何铺垫?《日光底下》那些人和事,世态和人文的构建,并不是消极的“记忆之书”。在三十多年的散文写作上,我的“非虚构”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新的虚构”——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而我此书的写作,是对人生、社会的反思和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善良的播种和收割,对恶和鄙陋的筛弃。

最初此书很长,每天的写作成了我的常态,以致一天不写我便觉心里空荡荡。恰好黄山书社计划出“原乡人”书系,整理好成文稿发给编辑,编辑挑选了一部分很纯粹的带着“乡土”的篇章,我发现编辑的眼光很精准,她把很多唯美和基调一致的文章归于一篮,在风格上步调一致。而剩下的量远远超过入编的,竟然足够再编两本,而我先于此书出版的《尘间·扉》便是选择了部分文稿。

《海的碗》《地承众生》中,我的散文耕织得如锦绣绵密,气势恢宏,且有自己的个人辨识度,这是某位专家的评价。这鲜明的辨识度胜似别针别在胸间,这是来自地域的聚拢、个人气质的修为、文字的熬煮。诸多的文学评论文章,总无法击中我的鼓心,惭愧。倒是有不少读者的回评,一下子进入此书的靶心。

而评论家喜爱的《白的苍茫》实际上是我获奖作品的另写。或许真的是需要情节的层层推进的剖开,带着读者进入人性的内核,带着读者走进世情的悲凉深处。这如小说般的书写深得读者和评论家喜欢,是我感到意外的,我会再考虑调转我写作的方向和脉络的伸张。

在完成《日光底下》之后,我身上的血液在更新,我的内心在转变,我心底的种子在苏醒,开始有根苗破土而出。“我行我素”,我顺着指引而行,行走在这个爱恨交集的世界。

当我面临诸多“崭新”事物时,撕开我身边的薄纸,让我看到人间的真相,周遭的事物,并非我眼目所见,周遭的面貌,并非肉眼所见。

菜根谭:一念常惺,才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方解开地网天罗。此尘埃世俗,如何纤尘不染呢?

每天,太阳上来又下去,城市里拥堵匆忙;每晚,万家灯火鳞次栉比,黑暗中的星星光亮连接白昼,我在失眠中感受着白昼和黑夜的边界;我愿意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时时明亮善恶的边界。

“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

最后,不管如何,我想起了编辑推荐语:本书是《草根纸上的流年》的姐妹篇,以文字还原一个时代里本乡本土的人文和信仰,还原日光底下粤东古镇庵埠里人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朴素的追求,他们对信念的坚守,他们人性里闪烁着的美。作者细腻的回忆中渗透着对故乡的深深思念,带领着读者回到最打动人心的温暖时光。

(散文集《日光底下》,鄞珊著,黄山书社2021年8月出版。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二级美术师,出版《草根纸上的流年》《尘间·扉》《日光底下》等8部。作品被《读者》《作家文摘》《散文选刊》等转载,曾获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大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五届“九江龙”散文奖等。出版《鄞珊·蝴蝶兰》《蕙心兰质》《鄞珊兰花小品》《扇面时光》《鄞珊写意胭脂篇》等画册。)

鄞珊

来源:青年报

返回上页 回到首页

青年报社 版权所有

广告热线:021-61173717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1-61177819 / 61177827 举报邮箱:services@why.com.cn    测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