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我更喜欢初到上海的那段时间，这座城市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作者黑桃在《我在上海开出租》一书后记中这样写道。虽然画卷的某些部分令他困惑，但逐渐清晰的过程让他着迷。一年间，他以出租车司机的身份融入上海，不经意间成为这座城市的记录者。隔着汽车挡风玻璃的视角虽有盲区，但每个挤进车厢的乘客都为他带来鲜活的人生切片。

方寸车厢，阅尽悲欢离合

“我要做一个快乐、生动的人，尽情拥抱这座城市，投入这忙碌的人来车往。”发现老年人不擅长打车，黑桃特意开去医院门口转转，搀扶行动不便的老人上车。在这个人际边界日益分明的时代，黑桃便如姜太公钓鱼，静候愿意讲述故事的乘客。

“都变了！跟十年前不一样了！”某天晚上十点多，黑桃载着乘客前往江桥批发市场。抵达目的地后，乘客却不愿下车，要求绕着市场不停转圈。满腹狐疑的黑桃照做了。终于，乘客打破沉默开始自言自语，仿佛急切地寻找一个倾听者。

“你以前在这里做生意吗？”黑桃适时接话，为乘客打开了回忆的闸门。原来，十多年前这位乘客与表弟在此做生意，其间女儿在老家出生，他便回去了一趟。返回后发现表弟将100多万元货款赌得血本无归。这些钱大多是借来的，表弟跑路后，烂摊子全留给了他。经历了无数个债主堵门的日子，他终于东山再起，不仅还清债务，生活也日渐优渥。但往事如影随形，他放不下。

遇到黑桃的那天，他正巧在市场附近办事。听说市场即将拆迁，不管消息真假，他当机立断决定来看一看。这是一次旧地重游，更是对过往的郑重作别。

“人生中很多事情需要拉开时间距离来看。”黑桃从许多陌生的人生经历中获得启示，“天大的事情，或许瞬间让人感觉活不下去，但事后再看，总有解决的办法。”黑桃在越来越明确的生活范畴里，不断构建和检验自己的人生哲学。

重获自由的激动、被父母催婚的焦虑……形形色色的乘客为黑桃呈献丰富的真实素材。遇到性格鲜明的乘客或特别的细节，他会尽快找地方停车，在手机记事本里简略记上几笔。这些片段，最终成为读者在书中读到的或完整或零散的故事。

老家小河冬景。

昼夜穿行，触摸城市肌理

采访电话那头的黑桃正在老家河南南阳。2008年大学毕业后，他在山西太原一家中小学文学刊物做了四年编辑。那时的高铁线路远不及如今发达。被乡愁牵引的黑桃回到老家，与妻子共同经营起一家卖母婴产品的小店。

2017年下半年，店铺生意逐渐下滑，黑桃决定开网约车补贴家用。平台补贴期结束后，司机收入大不如前——起步价5元的一单，扣除佣金和保险，到手仅剩3元5角。他很快放弃了这份兼职。

2019年，经过在上海开出租车的同学介绍，35岁的黑桃决心来上海再试一试。早上6点出车，持续至次日早上6点交班。做一休一，循环往复。在出车的24个小时里，除去零碎的休息，工作时间超过15个小时。就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黑桃与各式各样的人生故事不停相遇。

“我挺喜欢开车，不像有些人会把开车当成负担。这不仅能赚钱，还能积累故事。”黑桃怀念那段日子。做过编辑的他，条件反射般地将写下的故事整理归类，仿佛拨开层峦叠嶂的记忆迷雾。

“我尤其喜欢深夜的上海，灯火依旧连绵不绝，但大部分人已进入梦乡。”黑桃描述着，“路上疾驰的车辆、路边等车的人、牵手漫步的男女、拖着行李的独行者、酒后嬉闹的年轻人……他们让这座城市的深夜保持着生动的面目。”在上海的一年里，他既领略了繁华的都市风貌，也感受了少有人提及的上海农村。他租住在浦东外环边上的农村自建房，那里交通并不便利。

浦东机场蓄车场。

他全面地打量着这座城市：“上海是多元的，热闹的市井文化下，还有浓厚的艺术氛围。”他喜欢在休息时去各类展馆。“我还对商业综合体感兴趣，比如五角场、徐家汇等。开车时，它们不过是目的地，经常路过也只看到外面的热闹，就想趁休息进去看看。”黑桃说，“看城市，不能光从司机视角一晃而过。”

休息日，黑桃用脚步感受这座城市。某天，在太平洋百货边的公园里，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拉着二胡，陶醉的神情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时而闭目颔首，时而摇头晃脑，琴声如泣如诉，一如天籁。”黑桃本以为老人是退休演奏家，曲毕上前攀谈才得知音乐仅是老人的爱好，“老人为我又拉了一曲欢快的《赛马》，我心里充满幸福，觉得幸运极了！”

伏案执笔，梳理浮光掠影

在开网约车和开出租车之间有一年间隔。这一年，黑桃用来潜心写作，完成了一部12万字的悬疑小说。妻子主动揽下了小店的生意，让他重新拾起对文学的热忱。距离上一次全身心写作已隔数年，大学时代是他的高产阶段，其间发表了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等不同体裁作品，不少还获了奖。

然而，最深刻的文学启蒙来自高中时期。“那时候在青春期，写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是一种消遣。”他写了一部2万多字的短篇小说，讲述一个不爱上学的少年四处游荡的见闻，“我当时都没意识到，这其实是受《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影响，写的是与主人公霍尔顿相似的少年，不爱读书，怀疑一切。”

“司机餐厅”里可口的一餐。

人生道路蜿蜒曲折，但攀爬在纸上，呈现的便是波澜壮阔的景象，字里行间流淌着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感悟。每一种思想都不是对人、对生活的否定，而是过尽千帆后的欣然接纳，甚至心有余力地在一些读者的生活荒漠里灌溉希望。黑桃的文字便是如此。

“这笔欠款第一次记账，是在2015年。如果不再出差错，要到2028年1月15日才能还清。”这是黑桃上月发表于《读库2505》的小说《讨债》的引子。他向记者讲述这段艰难讨债经历时云淡风轻——他家的小店关门了，黑桃和妻子盘账发现被顾客欠了十多万元，其中一大半来自一个叫罗青州的人，大部分是奶粉等商品的赊账，还有8000元是夫妻俩借给罗青州孩子做手术的费用。在黑桃的文字中，更多的不是对罗青州的怨恨，而是跟自己的较劲。追到罗青州家中，看到凋敝混乱的一切，他写下：“我对罗青州心生悲悯，对这个家庭无限同情。”

黑桃坦言，现阶段写作多来源于自身经历：“这样是对自我的一种深入思考。比如在经历讨债之前，我不会想那么多，而在写作过程中开始自我追问：哪些是我自己该负的责任？哪些是社会现状？这种思考对我自己是有积极意义的。”这是写完《我在上海开出租》后形成的视角。

写作成为他梳理人生的过程。过往的求学、讨债等经历，无论在客观世界还是精神求索上，都迎来了峰回路转的时刻。“越深入非虚构创作，越会发现自己能写的东西很多。”他说。

有意思的是，“黑桃”这一笔名一点也不现实主义，而是关乎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我是李白的铁杆粉丝，‘李白’二字对调后为‘白李’，再将‘白李’词义翻转，即成‘黑桃’。”黑桃自称是李白的“精神后人”，因此对“李白”二字进行“镜像”再“镜像”，些许玩味，更是致敬。而他在两段开出租车期间练笔写的小说，正是为了顺利写下《李白的秘密》，这是一个马伯庸式的历史传奇故事，目前已经完稿，即将付梓出版。

黑桃

Qa 生活周刊×黄炜芝（《我在上海开出租》责编）

素人写作，

填满时代的缝隙

黑桃现在除了自由写作，还兼职文学编辑，侧重非虚构和历史方向。他策划出版了一本和自己作品同类型的书，叫作《医院是座动物园》。作者王戈多并不从医，而是医院行政人员，可谓典型的素人写作。“他协调各类繁杂事务时的所见所闻，让他有意识地还原出医院的真实场景。”或许，这是黑桃对异曲同工视角的惺惺相惜，但毋庸置疑，这种素人创作的非虚构文学有着活力充盈的生活土壤。黄炜芝工作于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团队，是《我在上海开出租》的责编。她对非虚构文学有着一个形象的比喻：当我们以钢筋水泥搭建好了一幢高楼的框架，而素人的非虚构写作就像是细腻的沙石，将建筑缝隙填满，以确保里面的人感受到温暖。

Q：当初拿到黑桃书稿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A：记得拿到书稿大概是在2023年下半年，蛮开心的，也蛮期待的。当时我们万有引力工作室根据市场变化，准备在2024年开始做一条以原创非虚构为主的子产品线，其中《我在上海开出租》是第一批的选题之一。而它的节选文章，和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节选文章，曾经作为兄弟篇同期发表在《读库2103》，双峰对峙，二水分流，深获读者好评。

黑桃早年当编辑时的工作照。

Q：是否还记得书中一些让你印象深刻的细节？

A：书中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主要集中在若干写得生动有趣的文章，比如《喝不惯的咖啡》里书写的爱情和阶层的关系，通过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细节——一男一女喝不喝得惯咖啡，就生动形象地跃然纸上了。

Q：从黑桃的文本中，你所感受到的上海是怎样的一座城市？

A：在黑桃的文本里感受上海，第一个词是温暖，第二个词是有趣，这两个词可以说都是在作者本人的感受和意愿下，通过笔下的文字描绘出来的。他是一位非常平凡的出租车司机，但却有一双在普通的细节中发现不平凡的眼睛，没有被忙碌平庸的生活磨灭。第三个词是折叠，上海包罗万象，容纳各种各样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而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相遇和碰撞又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精彩故事，其中一些就在我们这本书里上演。

Q：读者会喜欢怎样的非虚构文学？

A：一是真实性，二是文学性，三是及物性，能够和当代社会的发展发生联系和共振，能够和当代读者的经历产生共情与共鸣。

Q：结合你的工作，你认为非虚构文学对于青年的意义是什么？

A：在编辑的工作岗位上，近年来从事非虚构写作的年轻人占比越来越多，他们拥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职业、不同的教育水平，经历丰富，形形色色，让写作、出版乃至影视的内容领域更加多元化。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或者他们的同龄人能够拿起手中的笔，书写当下的日常，是一种重视和珍惜往往视而不见的日常的最好方式，而日常也是我们大多数人最应该过好、也能写好的“宏大叙事”。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