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发现|数九寒天,上海年轻人迷上打毛线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秦春/文 受访者/图
上海人爱喝咖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数九寒天,来杯热咖啡暖暖身心是常事。然而最近在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咖啡馆里,除了咖啡,记者发现不少年轻人手里还打着毛线,他们自称“织女”,甚至还有不少“织男”,边喝咖啡边织毛线,还和同好交流着技巧。这项老派的手艺,怎么在上海年轻人手里成了宠儿?
※ 玩毛线的快乐在发酵 ※
近段时间,在上海各大公园、露营地、咖啡馆、餐厅等,都能看到有一些年轻人在飞针走线织毛衣,他们从包里掏出早就带好的毛线球,拿出棒针就开始沉浸式打毛线了,手法娴熟,只见他们勾过来绕过去,不一会儿毛线就渐渐被编织成一小排,一幅丝毫不输家里长辈的样子。
社交平台上,玩毛线的快乐也在不断发酵。截至记者发稿,抖音上“手工编织”话题播放量高达233亿,小红书上话题浏览量也多达24.4亿。网友们不光晒出自己的编织作品,有毛衣、背心、围巾、帽子、娃衣等,还分享工具、毛线混色方案和针法等详细的教程。“这也太好看了吧,这不比买的强”,评论区里多是称赞,当然还有讨要教程和链接的。
苏菡是一名在读博士生,她与打毛线的缘分始于童年。小时候长辈们围坐打毛线的场景令她印象深刻,不锈钢针架成圈织出来的毛线筒曾是她眼中的“神奇魔法”。她常蹲在旁边观察,甚至偷偷尝试过,留下织出来的小样片被妈妈收在抽屉里。但后来多年,这段时光被遗忘在岁月里。直到大一的那个冬天,她正为给朋友准备什么礼物而苦恼,学姐让她试试打条围巾,成为她真正开始编织的契机。

苏菡戴着自己织的围巾
黛西今年28岁,她与编织的缘分始于养狗后的第1个节日,那时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钩织狗狗节日装饰品的教程,觉得既好看又有意义,便跟着视频学了起来,从此开启了她的编织之路。上海的世纪公园,有她坐在路边长椅上钩织过冬帽子的身影。哪怕是去环球旅行,她也会带上编织工具,还因此被老奶奶搭讪过。
※ 针脚里的自由诗 ※
最初苏菡觉得打毛线很传统很老派,开始玩编织的前五年都排斥织毛衣,因为她觉得围巾更时髦,更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但真正上手后,她发现这是基于“缠绕线”的自由创作,从打开Excel画提花设计稿的那刻起,她就完成了从“学技术”到“开新坑”的转变。
那条想到哪织到哪的提花围巾,让她彻底爱上了这种创造。毛线织物带来的温度感,可视进度的正向反馈,以及像不按图纸拼积木、精神动荡时涂鸦般的疗愈感,都让她沉迷。她享受每个环节,选线配色、钩织过程、成品完成,于她而言,每个环节都充满挑战、可重构性和不确定性。
苏菡的编织没有固定时间地点,地铁、工位、咖啡馆、商场排队等饭时,都能成为她的“移动工坊”。

苏菡边露营边织东西
她讨厌被算法推送的碎片化视频,习惯带实体卡或“假装”忘记手机,打毛线成了她抵抗数字过载的武器。当针线在手中穿梭时,她允许自己思考任何事,这种类似冥想的状态能缓解大脑过载和情绪焦虑,尽管她脑子里也会塞满设计方案,她还开玩笑说,真希望写论文时也能这样。
黛西也格外享受自己配色、设计的全过程——从选线到成衣,每个环节都由她亲手掌控,这种“全定制”的满足感,是其他爱好无法替代的。投入上她也毫不吝啬,觉得既然投入了宝贵时间,就一定要织出“贵重”的东西。她偏爱纯羊绒线,虽然价格不菲,但触感和质感让她觉得值得。
面对贵价毛线,苏菡说自己有理智但不多。给父母织时她也会去线下实体店买贵的线,自己用则保持适度的性价比,对毛线的颜色、含量、手感、光泽度更有追求,愿意为这些买单。

黛西自己织的帽子
※ 针线里的自我疗愈 ※
苏菡爱在小红书上刷编织笔记,同好的温和友好让她觉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和爱好者们交流的感觉也很好。虽然家里如今只有她还在打毛线,但长辈们会给她出主意,甚至“点单”自己想要的成品,这种共同话题带来的幸福感,让她觉得打毛线不仅是技能,更成了她与长辈之间沟通交流的新语言。
在上海快节奏的生活里,打毛线给了她掌控感和自由度,减少了刷手机的时间,每年过年都有礼物送亲友。对她而言,这是秋冬天必做的“情绪稳定器”,博士毕业前,针织在她的生活里会持续充当这个角色。针线穿梭间的幻想、疗愈与创造,早已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最初,黛西也是想着用零碎时间编织替代刷手机,比如等飞机、坐飞机或医院等号时,带着毛线打发时间。但后来,她对这份爱好逐渐“上瘾”。为了赶在结婚纪念日前完成给送给先生的礼物,她投入大量时间“赶工期”,近期甚至每天要织三到四小时。
编织时,黛西最享受脑子放空的状态。针脚一帧帧推进,时间仿佛凝固,焦虑也随之缓解,这种“心流”体验成了她对抗压力的秘密武器。
不过对她而言,打毛线只是众多爱好中的一个。未来,它或许会退居为“偶尔”的消遣,但那些在针线间凝固的时光、缓解焦虑的温暖,早已成为她生活中独特的记忆点。毕竟能亲手织出有温度的礼物,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 编织新的社会关系和自我认同 ※
在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陆晓文的记忆中,编织曾是家庭生活中的必备技能。开春入夏后,母亲们会把冬秋季所穿的绒衣拆散成毛线洗干净,孩子们用双手绷住毛线圈,母亲再将毛线绕成圆球;逢年过节时,孩子们便能穿上母亲亲手编织的毛衣、绒帽和手套。
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几斤毛线可延续使用十几年,编织不仅承担着保暖功能,更成为母亲们交流针法、切磋持家技巧的重要社交方式。那时,毛线串联起的不仅是衣物,更是家庭成员间的情感联结与代际传承。
时移世易,如今的毛线制品早已琳琅满目,购买现成衣物亦无需劳工费神。但陆晓文注意到,上海的年轻人,正重新拿起织针,他们亲手制作符合自身审美与日常需求的服饰,或为亲友编织礼物;在年轻人聚会的场所,交流织法、探讨毛线质地成为社交的重要议题,甚至形成了固定的社交群体。
“这种转变背后,是年轻人对劳动价值的重新定义。”陆晓文分析,在职务性工作占据大部分时间的现代社会,劳动成果往往以工资收入单一呈现,亲手制作生活资料的能力逐渐成为遥远的记忆。当生活质量比较依赖品牌商品时,亲手制作的、蕴含个人智慧与时间投入的物品,反而成为一种奢侈的存在。
陆晓文进一步指出,在AI可实现设计思维、机器人替代劳动的当下,“人的双手与智慧应体现在何处”成为值得关注的问题。亲手制作的物品,不仅是审美与实用价值的载体,更是个人能力与社会存在意识的显性表达。
“在机器人代替越来越多人类劳动的时代,我们更不应忘记自己还有一双手。”他强调,这种回归双手的现象,实则是年轻人在数字过载、品牌崇拜的现代社会中,对自我存在感与劳动价值感的主动追寻。
他说,编织其实也是社会学者观察时代的一个切口。当年轻人在咖啡馆里边织毛线边聊天,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作品,他们不仅在创造实物,也在编织一种新的社会关系与自我认同。
(应受访者要求,苏菡、黛西为化名)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秦春/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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