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时光上漆的人

2026-01-25 生活 

蒋中庆、蒋文父女。

青年报记者唐骋华/文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需要坚守，更需要创新。在闵行区浦锦街道，上海市级非遗漆器制作技艺（揩漆）的传承故事，正由蒋中庆、蒋文父女生动演绎。从业四十年的蒋中庆坚守古法，以严苛标准，守护着海派家具温润如玉的精髓；95后女儿蒋文接过接力棒，以年轻视角寻觅破局之道。如今，“海上蒋家”家具既通过线上直播、研培班让千年揩漆技艺走出“深闺”，更用“以小带大”的创新策略吸引年轻受众。这场跨越两代人的传承，正以“青春小店”为纽带，让古老技艺在互动与体验中，成为年轻人可触、可感的生活一部分。

天生“漆”材

生漆，一种直接从漆树上采割的天然液体，也是世界上唯一无须加工即可直接使用的天然漆料。自唐代起，匠人便发展出以生漆处理家具的独特技艺——揩漆。经此技艺打造的木质家具，无毒无味、纹理细腻，经得住岁月侵蚀，堪称家具界“天花板”。相应地，揩漆匠人也脱颖而出，他们经手的，多为红木、黄花梨等名贵木材，尽显格调与品位。

不过，学习揩漆技艺是有门槛的。生漆含漆酚，初次接触者往往会出现排异反应，具体表现为皮肤红肿、瘙痒、长水疱等，严重者皮肤大面积溃烂，伴随呼吸困难、眩晕、发热等，甚至进一步引发全身症状。很多人由于过不了过敏这一关，被挡在揩漆技艺的大门之外。

蒋文却是例外。“我对生漆不过敏，从未因碰触生漆而不适。”这位闵行区漆器制作技艺（揩漆）代表性传承人告诉记者，“这在整个行业里都非常少见。”

“海上蒋家”的家具作品。

蒋中庆，上海市漆器制作技艺（揩漆）代表性传承人，与生漆打交道四十年。1986年，蒋中庆以学徒身份，开始学习揩漆技艺。彼时上海是全国红木家具生产和出口重镇，蒋中庆所在的上海艺术品雕刻四厂更是华东地区唯一一家专做红木家具的厂家。他跟着老法师，从木工、雕刻到漆工，很快就掌握了全套技艺。20世纪90年代雕刻厂改制，匠人纷纷离去。蒋中庆选择坚守在这个行业，创立了“海上蒋家”。

一路走来，蒋中庆亲历家具行业从传统手工转向化工喷涂的变迁，但他固守初心，不为所动。他每年都带队前往湖北竹溪、陕西宁强等地，跟着漆农爬悬崖、涉急流，采割生漆，亲眼见证“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艰辛，以确保材料的可靠。常年与生漆为伴，蒋中庆的身体早已适应，及至女儿，竟对生漆过敏免疫。“我想，她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蒋中庆欣慰地说。

“漆二代”的领悟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身为“漆二代”的蒋文，从事揩漆技艺的传承与传播就是顺理成章、顺风顺水的。实际情况是，她颇经历过一番波折。

蒋文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专业，2014年毕业后，本着“出去闯一闯”的想法，去其他公司找了份专业对口的工作。一次在江苏苏州逛家具店，蒋文真切感受到父亲手艺的独特价值——同样是硬木家具，蒋家家具的纹理质感和工艺细节远超同行，这让她从心底升起传承的责任感，主动回到父亲身边。

像所有刚入行的年轻人一样，蒋文怀揣着“改天换地”的豪情。她认为，父亲做的海派家具工艺精湛，但客户群体大多是50~60岁甚至更年长的收藏者，在90后、00后眼里，这些家具精美但“老气”，有距离感。

蒋文力图改变这种印象。她专门在店面里辟出“迷你海派家具博物馆”，策划一系列展览，将海派家具与古典名画、旗袍、青瓷、盆景等并置，营造全新的美学空间。效果是明显的，展览吸引了不少年轻人驻足、拍照、询问。

尝到甜头后，蒋文尝试在保持揩漆技艺的前提下，以普通木材替代名贵红木，从而降低价格，让年轻人买得起。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预算低的消费者不认可工艺价值，真正喜欢海派家具的，又只认名贵木材。”蒋文分析。反思的结果是：“普及传统工艺是对的，但不能自我降格，丢掉灵魂。”

于是蒋文调整方向，采取“以小带大”策略。自2025年起，“海上蒋家”持续推出小件文房器物，如茶则、香盒、笔舔等。它们选用高品质木材，施以传统揩漆工艺，因体量小，价格较为亲民，这些“小玩意”成为绝佳的体验入口，让对高价家具望而却步的年轻人得以亲手触摸、感受揩漆的温润质感。不少用户通过把玩小件，逐步了解、认同海派家具，最终订购了大件家具。

如今，“海上蒋家”的客户年龄以30~40岁为主，他们拥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审美阅历，追求有深度、有文化底蕴的中式生活方式。

“老土”成了“潮品”

“海上蒋家”之所以能在青春市场打开局面，不仅因为策略调整得当，更与当下“国潮”复兴、年轻人燃起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兴趣息息相关。从业十余年，蒋文能明显感受到受众观感的变迁：“以前觉得海派家具‘土气’，现在成了‘潮品’，其实家具本身的变化并不大，变的是时代风气和审美取向。”

相比之下，蒋中庆则有一份“早有预料”的笃定。“好工艺经得起考验。”他说。创业以来，他经历过长期的沉寂，但始终有底气。这底气源于两点。

首先是工艺本身。揩漆工艺极为复杂，一套蒋家家具的制作，仅揩漆相关工序就有37~52道，根据产品要求还会增加步骤。这些工序标准是蒋中庆凭借几十年经验总结的，从选料、开料、雕刻到揩漆，每一步都有严格规范：红木需选用生长超过400年的大红酸枝等材质，因其木质细腻、毛孔细小，既能让雕刻纹样更精致，也便于生漆附着；揩漆时需反复打磨、修色，填补管孔的同时保留细节棱角，最终呈现出“木里粲然”的通透质感。

海派家具的魅力还在于中西合璧的特质。蒋中庆介绍，海派家具是在近代上海华洋杂处的土壤中孕育的，精髓是“西器中做，中韵西形”。它采用欧洲家具的款式与舒适性设计，如沙发、写字台，但用料全部替换为中国人喜爱的红木、黄花梨等硬木；纹饰则剔除西方神话人物、怪诞面具等元素，代之以中国人喜闻乐见的竹节、缠枝莲、贝壳、百子图等寓意吉祥的图案。最终，通过绵延千年的揩漆工艺，赋予家具温润如玉、木纹粲然的东方质感。

“海派家具是文化主动选择、融合创新的产物。”蒋中庆说。在他看来，这种“外西内中”的设计，让海派家具既符合现代家居布局，又承载着中式审美和文化内涵，成为上海“开放、创新、包容”城市品格的生动载体。

不怕培养对手

既称“海派”，自然要有海派的派头。海派提倡海纳百川，吸纳新生事物。因此蒋文在坚守技艺本源的同时，也尝试用当代方式，打破传承的壁垒。

她和父亲创办了揩漆技艺研培班，面向社会招生。学员背景多元，有美院漆艺专业的研究生，有家具企业的老板与技师，也有纯粹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爱好者。蒋中庆担任技术总指导，传授核心的实操技艺；蒋文负责组织、管理与理论梳理，将父亲口传心授的经验转化为可教学的体系。他们每年举办2~3期研修班，每期20人左右，初级班打基础，中级班学精进。

家具厂的师傅正在制作家具。青年报记者常鑫摄

值得一提的是，有的家具企业挑选骨干，组团来上课。“你不怕培养竞争对手吗？”记者问。蒋中庆笑说：“还没到时候。”比起一个礼拜就能上手的化工漆，揩漆是苦活、累活，用蒋中庆的话说，“三年打底，十年成才，二十年才能精通”。随着上一辈匠人老去，揩漆技艺正面临青黄不接的窘境。“越多人来学，越有望传承发扬，我愿意倾囊相授。”蒋中庆诚恳地说。

而作为95后，蒋文想的是让更多人了解传统、走进传统。如今，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她定期直播揩漆工艺，从生漆刷涂、木贼草打磨到牛角刀补孔，每一个步骤都详细演示。直播时，她会解答观众疑问，比如“接触生漆为什么会过敏”“揩漆和化工漆有什么区别”，还会分享采漆、选料的故事。有观众看完直播后专门赶来体验，还有人通过私信咨询学习渠道，这种互动让传承不再局限于线下。蒋文还以镜头记录工作状态，用补光灯和麦克风记录家具制作过程，一条短视频就会收获数万点赞，很多人借此知道了揩漆技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