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曹永康:保护古桥,就是传承上海的江南底蕴
2026-03-01 生活

曹永康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提到上海的历史建筑,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外滩万国建筑群、石库门里弄,即便说到桥,外白渡桥这样的近代桥梁也远比古桥更为人熟知。但实际上,在都市的远郊水乡,散落着600多座古桥。它们见证了上海从江南水乡走向现代都市的嬗变,成为城市文化遗产中的“隐秘角落”。

作为国内遗产保护界的领军人物,二十多年来,上海交通大学档案文博管理中心主任曹永康教授带领团队,默默为上海的古桥“续命”。在他看来,古桥不仅是交通设施,更是承载历史记忆、见证社会生态的重要地标。

解惑:古桥为何多在远郊?

生活周刊:说到桥,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外白渡桥这样的近代桥梁,古桥的存在感相对较低。您是如何关注到它们的?

曹永康:就像你说的,上海古桥非常小众,我注意到它也是机缘巧合。我和我的团队一直从事古建筑修缮工作,徐光启墓复原、崇思楼修复、张乐平故居修复等都是我们做的。2003年,我们做了青浦泰安桥的修缮方案。泰安桥是一座单孔石拱桥,体量不大,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古桥修缮是一个专门领域,从梁桥到拱桥、从材料到构造,都必须从头学起,向古人、学者和工匠了解和掌握古桥的营造法式。通过修缮泰安桥,我们进入古桥研究和保护这个小众领域,紧跟着修缮了嘉定天恩桥、宝山宝善桥等。二十多年下来,我们平均每年参与修缮三到五座古桥,积少成多,积累了大量经验。

石拱桥各部件示意图——以嘉定区天恩桥为例。

生活周刊:上海现存多少古桥,分布状况是怎样的?

曹永康:根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数据,结合我们团队的调研,上海现存古桥600多座,列入文物保护单位和文物保护点的约460座。可能会有些遗漏,目前正进行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我们还在摸排上海古桥,但新增的应该不会太多。这些古桥大多建于明清时期,主要分布在中心城区之外,如奉贤、青浦、嘉定、松江、金山等地。

生活周刊:中心城区还有古桥吗?

曹永康:有,但很少,仅有3座。最著名的就是豫园九曲桥。不过仔细找的话,还是能看到一些古桥的痕迹,比如老城厢的有些地方,明显能看出是桥的构件。它可能原来属于哪座桥,桥的主体被拆掉了,桥墩之类的构件还残存着。如果进行一次中心城区的桥梁考古,会有不少有价值的发现,有条件的话甚至可以恢复一些古桥,作为历史文化地标。

九曲桥是上海中心城区为数不多的古桥。青年报资料图

生活周刊:这种“市区少,远郊多”的格局是怎样形成的,原因是什么?

曹永康:这恰好反映出上海地区城市化发展的空间顺序。现在的中心城区以前也有很多桥,但你可以想象,随着上海开启城市化进程,更先进的营造技术传入,铁桥、钢桥、钢筋混凝土桥等现代桥梁成为主流,古桥的建造活动逐渐减少,直至终止了。同时,日益增长的交通需求迫使中心城区内的许多河道被填埋,修筑成马路,河上的桥也随之被拆除。但远郊的青浦、奉贤等地,城市化发展要比中心城区慢,所以留存的古桥就多一些。

深耕:向民间匠人学手艺

生活周刊:上海古桥的现状如何,面临的最大风险是什么?

曹永康:古代桥梁一般面临两种风险防控:一是防洪,尤其是石拱桥和石梁桥,它们贴近水面,基础容易被洪水冲毁;另一个是防火,主要针对木桥,一旦发生火灾就是毁灭性的。不过上海的情况比较特殊。上海的古桥大多为石拱桥,火灾隐患不突出,上海的河道水流又比较平缓,水文条件稳定,不存在防洪的问题。我们的主要风险是由于地基沉降或者年久失修,导致构件乃至桥体结构坍塌。另外,很大一部分古桥地处郊野,长期荒废,这会带来更多问题。比如桥基或桥面上会长树,树的根系扩展会破坏结构。还有,上海其实也有少量木桥,如青浦区的迎祥桥和余庆桥。它们倒是不用怕火灾,更重要的是防潮,以免木头朽烂。这些都需要定期养护和修缮。

青浦迎祥桥全景。

生活周刊:修缮通常有哪几个步骤?

曹永康:我们团队因为做的时间长了,几乎每一座古桥都建了档案,包括采用什么型式,梁桥还是拱桥?什么材料,石材还是木材?以及结构特征、装饰构件、建造技艺等。如果要修缮,我们首先会调出档案,随后进场勘查,判断古桥处于何种状态,出现了什么“病害”,是什么导致的,是结构问题还是材料问题?针对这些问题,在不改变原状的前提下把问题解决掉。

为此,我们运用了很多新技术。以青浦麟趾桥为例,这座古桥被超载船只撞损了。修缮前,我们运用摄影测量技术对桥体进行三维扫描和建模,精准分析其偏移情况,接着借助计算机模拟软件做撞击模拟实验,最终实验呈现的桥体变形趋势,和现场实地测绘的结果高度吻合,从而确认驳船撞击是导致桥台走闪、桥体偏移、龙筋石断裂的主要原因。我们据此进行修缮,能够最大程度保存古桥的本体结构和构造安全,尽量留存它的遗产价值。

生活周刊:古桥营造是一门古老的传统技艺,除了运用新技术,您还向民间匠人求教?

曹永康:是的,关于我国古代桥梁的营造技艺,只在地方志和考工书籍中有只言片语,系统性的专著基本是空白。这既跟过去轻视技术,致使“百工优伶”地位低下有关,也跟民间匠人为了生存竞争,只愿父子、师徒相传有关,加上他们缺乏文化知识,也不具备把技艺记录下来的能力。这意味着我们要主动向匠人请教。这些年我接触最多的是黄良初先生。黄先生生于浙江温岭的石匠世家,父亲年轻时就在上海修古桥,他子承父业,干了一辈子。我这个“小学生”跟着他学习围堰打桩、石活砌筑、砂浆配比等修缮工艺,完成了从“无知”到“有所知”的转变。可以说黄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

迎祥桥立壁柱桥墩构造示意图。

见证:古桥承载着历史文化底蕴

生活周刊:很多古桥早已荒废,失去了使用价值,就算彻底消失,对人们的生活也不构成影响。付出那么多心血保护它,有什么意义呢?

曹永康:这是个好问题。确实,一样东西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却还要保护它,看起来很矛盾。但古人留下的东西,不一定要有实用性。这跟考古是一个道理,考古发掘出的文物,通常也没有实际用途,对吧?但我们讲文物有三大价值:历史价值、科学价值和艺术价值。古桥同样如此。虽然很多古桥失去了使用价值,却依然有这三大价值,有保护和修缮的必要。

就说历史价值吧。上海现存600多座古桥,就是在提醒我们,这里曾经湖泊遍布、水网密集,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浙江绍兴鉴湖地区对水乡地貌有一种形象的说法,叫“荷叶地”。从高空俯瞰,一片片陆地如同漂浮在湖中的荷叶,互相之间的交通,全靠桥梁或摆渡船。这是江南自然地理环境与社会发展结合的产物,造就了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独特风貌。直到近代以前,上海地区都是这样的风貌,根据上海县志记载,仅仅有桥名的桥梁,就有5000座左右。随着城市化发展,大量河道被填埋,许多古桥被拆除,上海从江南水乡变成国际大都市。而留存下来的古桥,见证着上海的历史文化底蕴。

生活周刊:古桥作为一种物质性存在,也能填补史料的空缺。

曹永康:是的。我们团队在新场古镇发现了一座古桥遗址,叫衙前桥,顾名思义,坐落在衙门之前。什么衙门呢?经过研究,确认为盐衙门。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我们一直说新场“因盐而兴”,盐业曾是新场的支柱产业。但今天你在那里找不到任何跟盐有关的实物,因为新场的盐场是宋元时期建的,明代以后渐渐不生产盐了,相关印记相继灭失,“因盐而兴”成了一个难以证实的传说。衙前桥遗址的发现,则提供了直接例证。2022年,我们团队对这座桥进行修缮复原,使它成为新场盐业生产的历史地标。

生活周刊:古人把“修桥补路”当作善举,古代上海有那么多桥,是否也印证了社会风气良好,社会充满活力?

曹永康:是这样的。在古代修桥是一件大事,因为桥梁造价不低,需要众人合力集资才能完成。上海现存的古桥绝大多数不是官方建造的,而是由地方上的乡绅或寺庙牵头,大家一起出钱出力修建,这正是一种集体公益行为。而乡绅之所以牵头,反映了古人“修桥补路,行善积德”的朴素理念。另一方面,这也说明中国古代社会有着很强的基层自治能力。古代中国的县一级政府机构比较简单,一个县太爷带着几个衙役,能管的事情有限,很多地方事务要靠乡绅协调来解决。造桥就是乡村和集镇地区重要的民间公益活动,也是江南乡绅传统的体现。

生活周刊:通过您的讲解,我们认识到保护上海古桥的重要性,那在这方面还有哪些短板需要弥补?

曹永康:由于古桥是小众领域,所以得到的关注和投入相对较少,具体到保护层面,检测、加固等方面的新技术、新材料的专项研发,明显滞后于其他类型的建筑遗产。另一个是缺人才,首先缺少懂传统工艺的工匠,现在在古桥修缮的工作现场,跟我共事的工匠普遍年过六十,而且后继乏人。其次,修缮设计的高水平人才也缺。为培养年轻人,我总是带着学生深入现场。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只能参与基础的测绘工作,但抚摸过砖木,亲历过修缮过程,总是不一样的。我希望更多年轻人加入,为保护上海古桥贡献智慧。

外国游客身穿汉服在九曲桥上拍照。 青年报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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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古桥发展三阶段

萌芽阶段(唐代以前):约7000年前,上海地区绝大部分还被海水覆盖,随着海岸线向东推进,至魏晋时期,今浦西一带的地貌基本成型,人口也逐渐聚居。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在河上搭建简易桥梁,方便出行。上海地区有文字记载的第一座桥,是位于今嘉定安亭的山门桥,现已不存。

繁盛时期(唐代至宋代):唐宋时期,吴淞江(今习称“苏州河”)漕运兴起,上海地区成为苏州的门户港,经济迅速发展,形成150余个市镇。为方便日常出行和贸易往来,桥梁建设进入高峰期。到明代中叶,上海地区有桥梁5000多座,形成了“一里一桥”“百步一桥”的盛况。

衰退时期(近代):1843年以后,随着近代营造技术的进入和工业发展,中心城区的古代桥梁逐渐被现代桥梁取代。但在水网密集的远郊,人们沿用传统技术和材料造桥,因而保留下大量古桥。

值得“打卡”的上海古桥

九曲桥:位于城隍庙豫园内,是中心城区为数不多的古桥之一, 源自“曲径通幽”园林美学理念,桥体七曲设计暗合传统吉祥寓意。传统习俗中,游客在农历新年至元宵期间绕行桥体,可消灾祈福。

放生桥:位于青浦朱家角,始建于明代,是华东规模最大的五孔石拱桥,也是上海跨径最大的圆弧形石拱桥,造型优美,为“朱家角十景”之一。

朱家角放生桥。

迎祥桥:位于青浦金泽镇,是典型的元代桥梁,采用经典的连续简支梁结构,设计精准、省材且受力合理,尽显古代造桥智慧。因其形似长虹卧波,“迎祥夜月”还是“金泽古八景”之一。

大仓桥:位于松江,典型的薄拱薄墩石桥,桥墩上方刻有莲花图案,桥身基本完好,仍具备通行功能。

松江大仓桥。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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