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地图,三个坐标,同一个方向:到西部去

青年报 记者 刘晶晶

任逸飞 西部计划让我找到了自己。

张童言 希望能像一名真正的新闻人一样脚踏实地地去感受祖国,去记录真实。

殷倩雯 西部计划值得青春奔赴一场。 本版均为受访者供图

  2025年五四青年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给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图什市哈拉峻乡谢依特小学戍边支教西部计划志愿者服务队全体队员回信,向全国广大青年致以节日祝贺并提出殷切期望。 

  2026年五四青年节前夕,殷倩雯正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服务;任逸飞已经结束服务期回到上海,创办了一家连接东西部的公益机构;张童言即将作为研支团成员出发,目的地是宁夏西海固的黄土高原。三名00后年轻人,同一张地图上的不同坐标,却在五个关键词里找到了彼此的交集,奔赴的,是同一个方向。青年报记者 刘晶晶

  梦想

  张童言想去支教的梦想,是从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开始的。 

  高一那年,她跟随做村支书的母亲去家访。上海金山的一户人家,四面白墙,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既是饭桌,也是孩子写作业的地方。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满灰尘的电风扇呼呼地吹。那是她第一次对生活水平的差异有了现实感受。 

  在村里的帮扶下,那个孩子后来考上了上海师范大学。“想参与到更多帮助他们的过程当中。”她说。 

  进入复旦大学后,她利用寒暑假去云南腾冲、贵州正安、青海拦隆口支教。在腾冲的稻田边教孩子们用相机记录家乡,在贵州的山里教学生制作融媒体视频,讲述“中国吉他之乡”的故事。她学的是传播学,她相信真正的传播力源于最坚实的脚力。 

  如今,张童言又将踏上新的旅程——今年7月,她将作为复旦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成员,去宁夏西吉县将台乡支教一年。那是西海固的一部分,是她在书本上读过无数遍的名字。这一次,她要用双脚去丈量。 

  殷倩雯的梦想,是一条慢慢生长出来的路。她本科时就想报名西部计划,因为考研搁置了。考上上海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后,她又看到了招募通知。“我对公益和志愿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趣。”她说。本科时她参加过亚运会志愿服务,在创新创业大赛中参与的是志愿赛道。当兵两年的经历,更是让她对兵团的“屯垦戍边”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去年8月,殷倩雯如愿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来到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被分配到兵团团委西部计划项目办,负责志愿者的联络和管理工作。 

  任逸飞的梦想,根植于三代人的土壤。他的爷爷是山东人,当年援疆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辈子留在了那里。他在新疆出生,18岁到上海上学。2022年大学毕业,他选择了西部计划,回到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一待就是三年。 

  他有过很多选择。“但如果总把自己锁在‘最优解’的计算里,人生很容易被选择困住。”任逸飞说,“只要你先把脚步放到真实的需要里,很多答案会在行动里慢慢显影。” 

  现实

  选择到西部去不容易,真实的西部生活更不容易。 

  张童言还没出发,就已经听说了即将面对的艰苦。宁夏西吉县将台堡镇,西海固腹地,土地贫瘠,气候干旱。学校没有专门的洗漱地方,要去找公共澡堂,半夜上厕所要打着手电筒过操场。妈妈担心她到时候适应不了,催她加紧锻炼。她每天跑步,为身体做准备,也为心理做准备。 

  殷倩雯刚到乌鲁木齐时,身上老起疹子,干燥的气候让这个来自四川的姑娘不太适应。有一次回成都,闻到雨水的味道,她猛吸一口,觉得空气都是香的。但现在,她反倒觉得这种环境很舒服。“乌鲁木齐的阳光很多,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进行光合作用。” 

  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理想与岗位之间的落差。殷倩雯想支教,却被分到了机关。每天处理琐碎的行政事务,接听电话,填写报表,解决志愿者问题反馈,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枯燥。“刚来的时候也想调岗去学校。”她说,“但已经完成了工作交接,如果我临时走了,这个活儿就暂时脱节了。” 

  她选择留下来。慢慢地,她理解了,再小的事也要有人做。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才回家,看到施工工人在修路灯,军人还在站岗,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共同为之的力量——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着。 

  任逸飞也经历过同样的心路历程。在北屯,他跟着职工下地看苗情、算收成,在院坝里听大家聊一年的辛苦与盼头。风雪天,灯一亮,做完事情才能回家。那些只在新闻里出现的词,慢慢变成了可以触摸的日常。“一件事情不分大小,就怕你认真。大部分事情比较小,对个人价值的衡量不是那么立竿见影,但事儿终归得有人做。” 

  他相信,很多价值是想不出来的,只有靠做出来。 

  诗意

  但西部不只有现实的粗粝。那些猝不及防的诗意瞬间,像沙漠里的绿洲,让一切付出都有了意义。 

  殷倩雯记得去年夏天刚到乌鲁木齐的那个傍晚。九点多,刚刚日落,广场上有人拉着手跳舞,音乐很快乐。“从上海过来,节奏非常快,到这里就感觉他们在过自己的生活。人们都特别爱笑。” 

  她记得冬天的早晨,8点多出门上班,天空是蓝调的,冰坠子从树上坠下来,人们都奔走在去上班的路上,很安静,有鸟叫声。美好的早晨让她感觉到了“要去为我的志愿服务而奋斗”的斗志。 

  在南疆四十七团,她看到志愿者给小朋友化妆,准备新年表演。阳光特别好,小朋友一直笑,问她“老师你是记者吗?你为什么有相机?”然后教她转杂技用的圆环。“那种非常淳朴、非常天真的能量,让你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样的瞬间张童言也曾有过,在她参加学校支教实践的那些寒暑假里。 

  在云南荷花乡支教的那个晚上,她去家访一个缅甸籍妈妈的孩子。走了很远的石子路,孩子家里是毛坯房,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尽管贫困,但孩子渴盼读书的眼睛和她回去路上看到的星星一样亮。 

  那个三年级的小女孩,临走时给她写了明信片:“谢谢哥哥姐姐来带我们,我现在变得很开心,以后好好学习,去上海找你们一起玩。”小女孩还折了一盒纸送给她。给稚嫩的孩子们带来希望,这些都让张童言对于未来一年的服务充满期待。 

  任逸飞感受到的诗意,藏在那片他亲手种下的树林里。在兵团北屯,种树是寻常事。他发现自己种树的地方,就在爷爷年轻时种树的另一面山。“爷爷那一代种树,父亲那一代种树,现在我也在种树。”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传承 

  殷倩雯有一个“小本本”——其实是一个电子版Excel,是上一届志愿者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单。里面写着每个月要做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文件夹和模板。 

  殷倩雯也打算在上面留下一些东西,不只是工作流程,还有一些感性、个性化的记录。“我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很积极,加班多了也会烦躁,我想写点在岗日记,希望交接给下一个人时,他能在岗位上有更好的体验感。” 

  上一届的志愿者姐姐虽然已经走了,但只要殷倩雯打电话去问,她都会耐心解答。殷倩雯如今也开始被许多志愿者叫作“倩雯姐”。有一个从宁夏补录过来的男孩子,刚来时不太适应,常找她聊天。她没做什么,就是听他说话,帮他疏解情绪。前不久,那个男孩子发消息说特别感谢她这一年的帮助。这让殷倩雯感到:“你平常接纳的这些琐碎的事情,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在别人心里发出了光芒。” 

  她还在不久前联系了任逸飞——虽然他们并未见过。项目办想请他来做志愿大讲堂的分享,她负责对接。“我们西部计划志愿者就是这样,虽然人走了,但有事一个招呼都能上。” 

  任逸飞早在2025年8月服务期满就回到了上海,在华东政法大学继续读研。但他没有切断与西部的联系。他和伙伴创办了“向北青少年发展中心”,注册地在兵团,工作却跨越上海和新疆两地。 

  他做朋辈教育——让清华北大的学生和北屯的高中生座谈,让西部计划期满的志愿者分享自己的未来。最近刚上线了一个栏目叫“向北青音”,把这些故事传播出去。还在做两个项目:一个是借助“返家乡”寒暑期社会实践以及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博士生暑期在北屯挂职期间,与当地青少年交流;另一个是全国社会组织赋能项目,针对青少年烧烫伤做科普教育。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服务,而是架起了一座桥。 

  理想 

  今年8月,殷倩雯就要回到学校完成研究生学业。她说自己未来还会去实现支教的理想,至于去哪儿,“哪里需要去哪里”。当兵的经历和一年的志愿服务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专业决定你能走多快,温度决定你能走多远。她希望有一天,能把这些感受带到自己的语文课堂上。 

  “西部计划让我找到了自己。”任逸飞说,这是他最大的收获。他的理想,已经写在了“向北”的愿景里。他希望这个平台能够成为更多青年的“北极星”——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把可参考的路径、可连接的资源、可利用的支持搭配起来。他希望找到更多“同行者”:“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信念、共同的追求。你认同我的理念,我们共同努力,在需要的时候一起做一件事。” 

  张童言即将出发。她希望一年之后,自己能够成为更成熟的大人,也能更了解中国这片土地,像一名真正的新闻人一样脚踏实地地去感受祖国,去记录真实。她还想为中国基层教育积累第一手的田野资料,为她未来的学术研究“数字游民与乡村振兴发展”打下基础。 

  殷倩雯这样形容在西部计划经历中的自己,是一粒沙,或是一滴水。“就像塔克拉玛干沙漠由无数粒沙汇聚而成,塔里木河正因无数滴水相拥才壮阔,于我个人而言,虽然越发觉得哪怕非常微小、平凡的追求,想要如愿,也常难以实现,但我依然认为,西部计划值得青春奔赴一场。” 

  在四十七团,殷倩雯遇到了艾乐松医生,这名2014年的西部计划志愿者,服务期满后留了下来,见证了四十七团医院中医科从无到有,十多年来,从曾经的“沙海小郎中”成长为了中医科的负责人。他家墙上贴了许多和志愿者们的合影。“他说当时他的前辈经常请他吃饭,要把他留下来,所以现在他也逢人就请吃饭。” 

  这或许就是“到西部去”的最佳写意。梦想,是出发的理由;现实,是必须面对的土地;诗意,是坚持的动力;传承,是把一个人的路走成一群人的路;而理想,是前方永远亮着的那盏灯。

2026年04月28日